南方采水芹

南方采水芹

2018-09-02
作者 宋唯唯                                                        

(Flickr, CC BY-SA 2.0)


       水芹是中国南方独有的一种植物,出自造物之手,大抵开天辟地就有了的罢,古早的时候,清亮的河水汤汤漫流,岸芷汀兰,临岸的浅水湿沼边,生长着一丛丛水灵灵的青色芹菜,根株生长在沙土中,柔曼有节,茎叶在水中亭亭伸张,随水招伏。 

       第一个将水芹采起来的人,真是个诗意之人啊!大抵是因为它的枝条纤细而生发浓密的样子,还是它独特的浓郁香气?而且它,又是如此的美味。 

        “菜之美者,有云梦之芹。”这样绝对的判断,出自《吕氏春秋·本味》,厨子界的祖先,治大国如烹小鲜的元圣伊尹,当商汤王和他谈起天底下最美味的蔬菜时,伊尹斩钉截铁地如是回答——在那湖泊纵横的云梦之泽,生长著青翠芳香,根须洁白的水芹,那是世上最美味的菜肴呀。 

           古早时候,祭祀是人世间最大的一件事,是土地上生活的子民,与在天的神灵,逝去的先祖沟通和表达敬意的仪式。世间万物生长,草木荣枯,都是一个为了祭祀而耕作,收割,储备的漫长过程。何以献祭?——“芹菹兔醢。”腌制的芹菜和兔肉,盛在神圣的豆器之中,是献给神灵,先祖的供品。可见芹的有品有格。 

        《诗经·鲁颂·泮水》有诗句,“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是说鲁国的读书人往孔庙祭拜时,要在泮池中摘采水芹,插在头巾帽缘上,以示文采增光。这就是后人称读书人为“采芹人”的由来。我每每遇到这一句,只油然地想起来,哦,写红楼的雪芹兄,名字就是这般由来。 

     儿时蒙昧,每每提着小篮,跟随祖母涉水采水芹,青碧田野,溪沟河畔,随意走一走,便采好了一篮子。不止是水芹,水边还会有螺,蚌壳,泥鳅,野葱,芦蒿,都是寻常物,篮子提回家去,变成了盘中餐。 

     在南方,无论繁华都市还是僻静古镇,菜市里的摊头,总是有水芹堆在一码。闲暇日子,路过寻常的江南古镇,那饱经沧桑,苍老而宁静的石拱桥头,总是有那年老的老阿婆,坐在桥阶上,照看著几只竹篮,大抵是自家的梅干菜,萝卜干,笋豆,水里产的红菱,菜园里摘来的老南瓜。水芹照例是必有的,青生生地码著,稻草拦腰扎成一捆一捆,洁白的根株上沾著些水藻浮萍的碎叶,新鲜得很。只是露天里摆上一天,日光风色相催逼,那离了水的水芹就渐渐失却了颜色,临到晚间,要收摊的时候,那精明的阿婆,看著要归家的游人,饶舌地促销:水芹要哇?一块钱,全拿回去好了呀。一边说著就拿袋子全兜起来,陪著笑,好不殷勤地塞到你手里,生怕你不肯了。 这黄昏时分的水芹,白梗青叶,均已显黄菜色,计较起来,真是要嫌弃的。 

      “看呀,这么多水芹,都给你好了!拿回家掐一掐摘一摘,炒一炒,蛮好的一盘菜呀。不要嫌弃。” ——好吧,都安排好了。 只能是收下了。不知为什么,配合著阿婆的一脸殷勤,我总是一脸的不情不愿,天又晚了,今天是吃不成了,隔夜势必更加不新鲜,总之,这么多水芹,也令人烦恼的。其实,我心知肚明,再多的水芹,我总是要愉快地吃完的,绝对没有嫌多了的道理。我也不知道我干嘛要情不自禁地配合演出,一脸不情不愿地掏出角子。这样的黄昏我担忧著所有的水芹。 

       大抵江南的任何一间餐厅食肆,菜单上总是有一盘水芹,素炒嫌其单调,豆腐干切丝,与水芹同炒;梅肉切丝,与水芹同炒。在家里吃也是大抵如此。香干肉丝炒水芹,彼此是千年老友。除此之外,水芹配别的却是罕见。 她是清贞的一味菜肴,不能随便将就的。大抵几千年来也不曾见谁吃出花样来。我的嗜好水芹,素来只好清炒,择净叶子,青白的长梗,切段时散发着强烈的芬芳气味。清油滚烫,下锅翻炒,撒些白盐,起锅,盛在青花白瓷盘里,好看且好吃。东坡词“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描述的便是这样的一种情味罢。这些曼妙的青物,生长于大地的溪渠河流畔,成为食材,是日常的粗茶淡饭的相伴,清好隽永。人世间膏腴的富丽,到底是远的。而这触手可得的可口青物,一如竹篱茅舍,瓦灶绳床,是一种触手可得的清好。 

       白居易的诗《放鱼》里写“晓日提竹篮,家僮买春蔬。青青芹蕨下,叠卧双白鱼。”那便是水芹的家常韵致,是居家的生计,和白鱼青葱相伴,年年岁岁的烟火日子,有滋有味。千年来的灶头生计,世世代代这么吃下来。 

       西人也吃芹菜,俗称为西芹的,是西人日常菜肴里的主心骨,和西红柿好似最佳伴侣,结伴同行,无处不在。西芹枝干壮硕,长长的一株,握在手上沉甸甸的,可以当武器。西芹说起来也是芹菜一族的,然而那格调与味道,和远在亚洲南方,水畔的水芹没有任何可联姻并论的基因。人世间的事情便是这样,谁愿意那么较真呢?当然是差不多就行了。然而,越是将就,你会发现那一种事务,原是无可取代的。有一回在亚洲超市里看见有一种芹菜,纤细的一株一株,包裹在保鲜膜里,茎杆青翠,枝叶柔细,看起来已是很像水芹了。我心里知道不会是,还是很多情地放进购物篮里,买回家去。那强烈的芹菜味,比水芹的清雅,要浓烈一千倍,简直像你思念着一个老蓝布的中国祖母,上帝赐予你一个热烈浓情的俄罗斯祖母。 

      将那芹菜一株一株洗净,浸泡在清水中,切成了细小的碎粒,混进肉馅里,拌了姜姜蒜,香料,酱油,料酒,腌起来。强烈的芹香里,默默包了一案板菜肉馄饨。心里其实并不肯细想那些——黄昏里的古镇,波纹不生的宁静水面,古老的石拱桥下,那些收拾着竹篓菜筐的阿婆,她们照例发愁着不曾售罄的青叶蔬菜。实在太应该有一个我出现,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兜揽下所有的蔬菜。那些,我思念的,石拱桥,水芹菜,江南薄暮的古镇——全都在,在和我隔着汪洋大海的地球另一端。
    来源: 宋唯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