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房价撕裂的亲情

被房价撕裂的亲情

2018-07-24
文/天白

曾经,我们说,当这世上爱情、友情,所有的情都靠不住的时候,还有一种情可以让我们依靠,成为我们人生路上唯一的避风港,那就是亲情。只是如今,能够温暖我们心灵的最后一道阳光,正在被疯狂的房价撕裂。

已经是盛夏了,但昨夜从梦中醒来,依然冷汗淋漓。看了一眼窗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定了定神,梦中的情景大部分已经遗忘,但一个神情决绝的老人的脸,电影回放般在脑子里不停的闪过,无法挥去。

那个人已经走了,从18层高的楼顶上飘落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他如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但那个寒冷的上午,那张神情决绝的脸,是他留在我记忆中的最后影像。 

老余是我的邻居,今年已经81岁了,他其实比我母亲的年纪还大一岁,称他老余,是因为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走路生风,爱聊爱笑,常常在小区里聚集一帮人侃大山,老的少的都能聊在一起,大家都叫他老余。

我最后看见他那天,是正月十五。下了好几天雨,好不容易放了晴,太阳白晃晃的,尤其刺眼。快中午的时候下楼,迎面碰上老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拖着我聊天,而是打了个招呼就过去了,神情有些奇怪,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直到后来得知老余从隔壁小区18层的楼顶上跨出去,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决绝,一种将置自己于死地的决绝。

那天,他将得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伴送进养老院,然后从家里出门,背了一个双肩包,包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份房契。而就是这份房契,让他在耄耋之年,选择了最惨烈的一种方式结束人世间所有的烦恼。

我没有像小区里的人一样,蜂拥去看。我静静的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脑子一片空白。我知道,老余选择到别的小区去跳楼,是不想我们看见他最后的不体面。

老余是个爱面子的人,他总是穿得干干净净,从不胡子拉碴出门,80岁的人了依然腰杆笔直。他年轻时见过世面,总爱跟人讲当年如何如何。

我工作的单位在另一个城市,老余年轻的时候也在那个城市工作。所以,他特别喜欢跟我谈论那个城市,我和他总是意见不合。他说当年那个城市是多么破旧,现在发展得多好。我说那是个文化名城,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都拆了,弄一堆钢筋水泥的高楼,一点自己的特色都没有了,有什么好。

他说现在生活不愁,政府还给年年涨退休工资,老百姓该知足了。我说那不是因为政府好,那是老百姓该得的,只是以前给太少了,国家干部退休拿多少敢比吗?贪官贪了多少敢说吗?

他说我就是个杠精。杠精这个词现在很流行,其实我们老家早就有。喜欢抬杠的叫杠精,事事不吃亏、处处精明的人叫人精。老余是个人精。小区里的人背后都这么称呼他。当初旧房拆迁的时候,别人家只能以房换房,多出的面积要补钱,可他不知道玩了什么高招,竟然能将一套房换了三套房,还一分钱没补。

老余欢欢喜喜的给三套房装修,然后儿子一套,女儿一套,自己老两口住一套,无比惬意。小区的人眼巴巴的看着,心里羡慕、妒忌、恨,但也没办法,谁让自家没本事呢?不过背地里少不了愤愤不平:拿了不该拿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这多少有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但我以为,这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按照上天的法则,人这辈子吃多少粮,住多大房都是一定的,若得了不该得的,迟早是要还回去的。不在这里还,就在别处还。
一套房换了三套房的老余一家相安无事、快乐的生活了几年后,似乎开启了烦恼程序。

老余的老婆以前是街道主任,大字不识一个,却颇有些能耐。几年前在小区里被一块活动的砖崴了脚,要是一般人,拐两天就算了,那老太太竟然把小区物业给告了,物业忍气吞声赔了她医药费加精神损失费三千块。

前年元旦,街道召开党员大会,说是党员都要表决心。那天下大雪,她一80岁的老太太,非要去表态度,结果在路上被人自行车把刮了一下,她脚下一滑就摔倒了,把胳膊摔折了。这一回自然是少不了让人赔了更多钱。

大家又在背后吐槽:共产党究竟给了她啥好处了,80岁的人了还屁颠屁颠的跑去表忠心,害了自己活该,还要害别人。话虽刻薄了些,却也是个理。据说那刮了她的人家里经济条件相当拮据,那笔钱对人家无疑是巨款。

进了冬月,老余的儿子儿媳回来了,说是孙子来年准备结婚,但房价已经高得让他们根本没能力买房,女方又坚持没有房子就不结婚,所以回来和爷爷奶奶商量,让他们出去租房子住,把房子让出来给孙子结婚。

事实上,我们这个四线小城的房价,早就已经上了天。这两年更是以火箭升空的速度上涨,随便一处楼盘每平米单价都过万。而很多人的收入还徘徊在两、三千的水平甚至更少,交完五险一金净收入不足两千的比比皆是。普通家庭除了拆迁,想要靠收入买房那就是神话。

老俩口权衡再三,觉得孙子的幸福比较重要,自己委屈点吧,就同意了儿子儿媳的要求。谁知道女儿女婿不干了,外孙子也要结婚,我们也买不起房子,孙子是自家人,外孙子就不是自家人吗?

一家人的矛盾由此开始并逐步升级。儿子和女儿任何一方也不肯让步,一见面比仇人还眼红,甚至当着老父老母的面大打出手,就差动刀子了。老余再也不出门聊天,老太太每日以泪洗面。渐渐的,老太太就有些糊涂,经常恍恍惚惚连老伴都不认识,再后来就谁也不认识了。

父母之情,儿女之情、手足之情,因为一套房子被撕得粉碎。老余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解脱,我想他是想用自己的血,来唤起儿女们之间被房子撕裂的亲情。只是那份浸透了老余鲜血的房契,依然没能让兄妹俩停止争夺房子的战争。

据说老余没有留下一个字的遗书。不知道他是无话可说,还是什么也不想再说。活到81岁,夫妻双双,儿孙满堂,本该是尽享天伦的余生,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他从18楼落到地面的那短短一瞬间,是否来得及想过这个问题,我不得而知。
    来源: 看中国 责编: Ki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