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后回顾纽瓦克暴乱
2017-07-27


纽瓦克是新泽西州最大的城市。在它近30万的居民中,绝大多数是非裔和西语裔。虽然纽瓦克近年来在经济发展上有长足的进步,但外界对纽瓦克的普遍印象可能仍然不外乎是贫穷和犯罪率高。

其实纽瓦克曾经是一个多族裔群居,繁华的大城市。但50年前7月12日到17日的暴乱改变了城市的面貌。暴乱后,市内的白人居民及商家纷纷迁出纽瓦克。原本饱受歧视的非裔居民虽然开始在市内争取到政治地位,但整个城市却也被美国的主流势力孤立,使城市的重建进度缓慢。

今年7月恰逢暴乱50周年,新泽西、纽约媒体也借机回顾当年的历史。

上世纪60年代,在纽瓦克繁华的表象下有一股愤怒的暗流。市内的非裔居民受困于破落的住房、银行的歧视和微薄的教育机会。他们将这种制度化的歧视直接归咎于大多是白人的市政府和警察。

这涌动的情绪在1967年7月12日被一件警察暴力事件点燃成暴动。当天,一名叫约翰‧史密斯(John Smith)的非裔出租车司机在超过警车后被拦下,然后他被逮捕、殴打。谣言很快传播:白人警察杀了史密斯。人们聚集到了史密斯被关押的警察局门前,并开始投掷砖块和石头。动乱很快从警察局扩散到城市的街道中,人们开始对城里的商店进行打砸抢,变成全面的暴乱。

措手不及的纽瓦克警察向州政府和联邦政府请求援兵,但暴动持续了五天,导致26人死亡,数百人受伤,财产损失超过一千万美元。

民意积怨已久

这个被主流社会定义为暴乱(riot)的事件,黑人社区认为是起义(rebellion)。1967年,整个美国都在燃烧。从四月起,陆续有159个城市发生了种族冲突暴乱。而其中纽瓦克和底特律是规模最大、伤亡最多的。强生总统事后成立的调查委员会(简称克纳委员会,Kerner Commission)在对暴乱进行研究之后,下结论其原因为“普遍的歧视和种族隔离,从就业、教育和住房上断绝了大量黑人从经济上进步的途径。”

在教育上,纽瓦克白人社区的学校都有小班级人数,可是非裔社区的学校却极端拥挤。有些学校甚至需要把学生分成两批时段上课,这造成非裔学区里有33%的学生辍学。克纳委员会发现,在纽瓦克的78,000名学生中,有6,000多人没有上学。

此外,该委员会也发现,纽瓦克的黑人社区也受到银行的歧视对待。在一个PBS纪录片里,民权运动家理查德‧坎默里耶(Richard Cammerieri)介绍,银行先用吓唬的方式告诉纽瓦克的白人居民:黑人要搬进来了,赶快在房价下跌前脱手。白人以低廉的价格出售房屋,以便迅速迁出;银行然后转手以惊人的高价把房屋卖给黑人,却又拒绝给他们贷款和保险。这造成黑人居民住在昂贵却破旧的住宅中。

在白人市长休‧阿多尼齐奥(Hugh Addonizio)和警察局长多米尼克‧斯皮那(Dominic Spina)的监督下,纽瓦克几乎全是白人的警察可以说是动辄就对黑人出手。在市长八年的任期中,发生过八起警察暴行案件,其中五起牵涉到黑人或波多黎各人被纽瓦克警方杀害。纽瓦克的黑人领袖敦促市长成立一个民意监管会,但每次提出这个想法都被市长拒绝。

市政府和居民之间还有一个冲突来源,就是计划中要兴建的新泽西医学和牙科学院。该建设要在纽瓦克中央区(Central Ward)人口稠密的黑人和西语裔社区征收150英亩的土地,而导致22,000名居民面临强迫搬迁。

许多的不公,造就了一个随时爆发的火山。

经历者的回忆

朱诺斯‧威廉姆斯 (Junius W. Williams,黑人)
<当时他是法学生,并且一直是纽瓦克的民权活动家。他现任罗格斯大学Abbott Leadership Institute领导学院院长。>

事发之前,纽瓦克的情况已非常紧张,种族和阶级之间壁垒分明,但种族的问题最严重。因为只要你是黑人,无论你是穷人,中产阶级,有没有工作,警察是政治制度压迫我们的工具,他们竭尽一切不让我们出头。

头两三天,人们觉得得到一种宣泄的感觉。但是到后三天,当警察部队 - 地方、州警和国民警卫队 – 全面联合部署后,人们开始感到恐惧,因为警察开始暴动了。如果这是一场人民反叛,那警察真是暴动。他们决定针对任何小问题对人民展开报复。

但随著烟雾的消散,我们中有些人开始意识到,当权机构怕了。他们第一次在这个城市里害怕我们。所以我们开始想到,我们如何利用这场没有人想要的暴力?我们的纽瓦克地区规划协会成立了,我们的目标是医学院。我们得把那个医学院砍掉。有些人根本不要它,但我们有些人认为它是有价值的。

黑人社区感到掌权了。没有人想要这种暴力。但同时,人们有足够的政治警觉,看到我们有机会将这种破坏力转化为对社会有利的东西。其实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允许我们做,这根本就不会发生。

华特‧利卡迪(Walter G.·Ricciardi,白人)
<他在纽瓦克长大,于1971年去纽约读哥伦比亚大学。他与妻子后来在Ridgewood建立家庭,抚养了四个儿子。他现在是一位律师和纽约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

我当时13岁,在纽瓦克的Vailsburg区当送报生。我看到有士兵和军车在South Orange Avenue上下巡逻。有些送报生被送出城外,但我留下来了。我送报时将阿米里‧巴拉卡(Amiri Baraka)的一本诗册带在身上,希望如果我遇到任何暴徒,他们会知道我是一个盟友。我一个邻居朋友的父亲是一名消防员。他被一名狙击手射击杀死,因为那时消防员都是站在消防车外面的。我每天还是送报,市长Hugh Addonizio也是我的客户之一。我星期五和星期六从我的客户那里收了报钱,并在星期六下午向经理缴了我的账单。

暴乱之前,我们的社区里住满了警察、消防员、建筑工人和老师。他们都搬走了,因为大家认为情况会变得更糟(房价、治安)。我们没有选择 - 我的父亲是一名因公致残的警察,而我母亲在East Orange的医院上夜班,以抚养她的五个孩子。纽瓦克变成一个可怕的地方,他们开始建天桥从Penn车站到Gateway大楼,没有人愿意再涉足纽瓦克。


金伯利‧斯派曼(Kimberly Spellman,黑人)
<她生长于纽瓦克,1967年她4岁,是暴乱第22位死者艾洛伊斯‧斯派曼(Eloise Spellman)11个孩子中最小的女儿。她们家住在一个公共住宅的十楼。当年7月15日,艾洛伊斯在家准备晚餐时探头出窗外,被一位国民兵误以为是狙击手而射杀。>

她只是在管她自己的事情呀,她要把她的孩子挪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她就这样血流尽死了。

乔纳森‧拉撒勒斯(Jonathan Lazarus,白人)
<他的家人从1947年到1957年住在纽瓦克,然后搬到West Orange,他仍然住在那里。他从1966年至2006年在纽瓦克工作,担任当地报纸的新闻编辑。>

你最鲜明的记忆是什么?

在晚上下班后跟著国民警卫队车队护送出城。当时我担心我的后备部队也被征召,幸好没有。我们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一定会跟许多现场的士兵一样无效和不敏感。在暴乱中工作的感觉就是可怕和超现实的。

但是在暴乱之前的几年中,编辑们并未检查或揭露动乱的根源。我们在黑人社区做了很少的原始报导,而用大量资源报导市区的商业利益和郊区的社区。当这个城市爆炸时,报社没有扎根于黑人社区的记者能充分解释事件的背景。

我长大时,纽瓦克是一个蓬勃发展的商业和制造中心,城市有漂亮的公园、健全的学校、美好的图书馆和不错的社区;但中央区除外,它是被故意忽视的贫民区。这一切都随著暴乱而消失了。我的家人在1957年就搬到了郊区,所以我们逃避了直接的破坏,但却一生都感受到它的影响。

我的新闻生涯都在纽瓦克上夜班,看到了这四个地狱的夜晚留下几十年来的疤痕。但是纽瓦克肯定转过弯来了。开发、就业和商业正在改善。该市已成为一个高等教育中心。政治领导虽然不完美,但比以前历代不管是黑人政府或白人政府都好多了。而且失踪四十年后,这个城市终于吸引超级市场重新入驻,不再是一个食品荒漠。

露丝‧多林科(Ruth Dolinko,白人)
<多利科女士的丈夫莫里斯在2010年去世前,与父亲和另外两名合作伙伴在纽瓦克经营一家餐馆供应业务。生意现已由她的儿子和另一个合作伙伴经营。多林科女士和她的丈夫都在纽瓦克出生并长大,并于1956年搬到West Orange。他们的生意在暴乱中没有受到损害,因为她说他们的黑人雇员在暴乱中驻守在店外,并且说服暴徒放过该店。>

人们受到很大的苦。黑人社区在各个层面受到的对待 - 这是非常困难的。政治、住房,你知道,在各个层次上。你必须同情这些受伤害的人,他们别无去路,只能以这种方式提高他们的声音。

布莱恩‧怀特(Brian White,白人)
<他在纽瓦克长大,父亲在市中心开了一家手表修理和珠宝店。怀特先生于1975年离开纽瓦克,现在住在波士顿。>

白人和黑人之间的友谊和信任在暴乱之后荡然无存。白人加速逃离,原本熙攘的市中心在下午五点后变成鬼城;许多商家关门了。虽然我没有住在纽瓦克多年,我仍然关心它的起起落落(主要是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像泽西城和霍博肯一样重生。这是一个遗憾。我在纽瓦克的时光有许多美好的回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城市。

亨利‧庞金(Henry Punkin,黑人)
<74岁的庞金先生是一名退休的水电工,他16岁时从亚特兰大搬到纽瓦克。他现在住在Springfield/Belmont区。>

我没有看到任何改变。不在这里。可能有变化,但我看不到。我只能说,这里真的很糟糕。

拉斯‧巴拉卡(Ras Baraka,黑人)
<他于2014年当选纽瓦克市长,是自暴乱以后一连串的非裔市长最新的一位。47岁的巴拉卡先生生长于纽瓦克;他的父亲就前面提到的诗人和剧作家,阿米里‧巴拉卡。>

有没有恢复?还没完全。我们还有一些情绪创伤之类的没有恢复,当时导致起义的社会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一些残余的实质上和经济上的环境,尽管与当时不尽相同,我们已经非常迅速地将其全部消除。

当然,现在有许多跟当时不一样的东西存在,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我们不再有一个全白人的警察局;我们的警察主要是黑色和棕色皮肤的,而且他们担任领导职位。我们还有问题,但很多这些官员来自纽瓦克市;他们的家人住在这里。那些是改变的东西。

社区里的许多部门基本上是由黑人和棕色人控制的,因此有助于缓解情况。但是造成贫困和无家可归的根本因素还没有完全消除或得到充分解决。这是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

即使我们有许多纪念这场起义五十周年的对谈,但在新泽西州并没有真正的对话。大多数人离开了这个城市。那些去了郊区和那些留在城市的人没有对话,没有谈论造成了这个动乱的真正原因。我认为那才能导致一个对美国社会平等的深入讨论。
    来源: 看中国 责编: Hen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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